日本女藝術家用身體作畫,紅線連接記憶、焦慮和夢境,這是一場離死亡最近的展覽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藝非凡(ID:efifan)一根線,何以表達我們內心的情緒?

眼前紅色的線條被剪斷、纏繞,佈滿整個空間。就像人與人之間的聯結被剪開,又互相纏繞,重疊鋪展開來。

未知的旅程,2016/2021,金屬框架、紅色線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2021,攝影:Shaunley

紅色如血液,每一次纏繞,每一次拉扯,每一次延伸,都像是留住了藝術家的氣息,成為了她的影子。

未知的旅程,2016/2021,金屬框架、紅色線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2021,攝影:Shaunley

有關生命的思考,是日本當代藝術家鹽田千春,創作半生的主題。

鹽田千春在工作室,攝影:Sunhi Mang,圖片由龍美術館提供

01

「用身體創造藝術, 感覺很自由」

「媽媽,長大以後我要當藝術家!」 

當年,5歲的鹽田千春趴在榻榻米上對母親說出這句話時,母親只當是玩笑,繼續編織手中的毛衣。

出生于大阪市一個盒子工廠的鹽田千春,與藝術的結緣仿佛早已註定。5歲時,她畫下了以名字寓意的春花和胡蝶,拿著畫筆笑瞇瞇地在臉上塗抹。

鹽田千春五歲時的作品《向日葵上的胡蝶》

自小待在工廠中,耳邊從早到晚充斥著機器的聲音。看到身邊的大人每天像機器一樣工作,鹽田千春在心裡暗下決心: 除了藝術,我不再做任何事。

強烈的願望在大學時期遇冷。學期末,鹽田千春創作了油畫《無題》,看著自己熟練地操縱著這些古老的色彩與圖案,她忽然感覺眼前的作品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浮。

《無題》,鹽田千春

「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?」她一度陷入迷茫,再次提起畫筆,落在紙上的卻是畫一條單薄的線。

在鹽田千春看來,聯結是存在的一部分,若人與人之間失去聯結,我們便不能存在。

可無論她如何反復不斷地嘗試,都沒能讓她從困惑中解脫出來。她忽然意識到,這些藝術形式,並不屬于她。

鹽田千春《內與外》,舊木窗,2009/2021年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2021,攝影:Shaunley ©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 「我想找到藝術的意義,如果我繼續畫畫,我只會為藝術創造藝術。」她決定放下畫筆,轉身走向行為藝術。

第一件作品誕生了。她將紅色的琺瑯釉料潑灑在自己的身體上,帶有腐蝕性的顏料灼燒了她的皮膚,留了多年的長髮被剪去,鹽田希望以自己皮膚的切實痛感來理解自身的存在。

鹽田千春《成為畫》(Becoming Painting),紅色磁漆,1994年,攝影:Ben Stone

顏料的殘留物,直到半年後才被徹底清理乾淨。自此,以身體創作藝術,成了她長久的方向。

在前往德國留學後,鹽田千春陰差陽錯地她陰差陽錯地轉投進了瑪莉娜·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Abramović)門下。

作為當代最激進的行為藝術家之一,老師阿布拉莫維奇強烈的個人風格,結結實實地影響了她。

在老師拋出一個名為「斷食一周」的項目作業後,那是第一次,她感受到了大地原始的生命力。

身體與土地,與自我的關係究竟是什麼?為了弄清楚這個問題,她拿起生活中最不起眼的棉線,編織出人類情緒的巨網,開啟了這場尋根之旅。

02

尋根, 是人生盡頭的往復

嘗試的過程是豐富的,鹽田千春從全球各地收集了成千上萬把鑰匙,用無數根紅線串起,懸掛于觀者頭頂。

鹽田千春《手中的鑰匙》,老鑰匙、威尼斯船、紅羊毛,2015年,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,攝影:Sunhi Mang

這些被視為最日常不過的物件,跨越了時空,也承載了每個主人的回憶,鑰匙開啟大門,巨輪即將啟航,另一端是怎樣的神秘世界,交由我們探索。

「當你手中握有鑰匙,你就能打開那扇門。」 

鹽田千春《手中的鑰匙》,老鑰匙、威尼斯船、紅羊毛,2015年,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,攝影:Sunhi Mang

或許是因為鹽田千春常常漂泊不定的原因,她的作品,多是與「旅人」有關的議題。她曾在跳蚤市場買回的二手行李箱裡,發現了一張1947年的舊報紙,這樣一個小小的「導火索」,點燃了神秘靈感。

 「人們帶著心中的目的地離開家鄉。生活在不同國籍的人中間,我突然忘記了自己是日本人。看著鏡中那張面龐,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黑色的頭髮和眼睛。你漂得越遠,越多糅合混雜,就越能到達一個讓你狠狠重新審視自己的地方。」

圖源-ELLEDE家居廊

鹽田千春《聚集——追尋歸宿》,行李箱、馬達、紅色線,2014/2021年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上海,2021,攝影:Shaunley ©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無數個老舊的行李箱由紅線串聯,箱中放置馬達,大大小小的箱子,在觀者視野中擺動沉浮,發出聲響。「晃動的箱子傳遞出人們出發時的激動狀態,紅線則代表無論走多遠,旅人依然心系家人。 」

我們從哪裡來?又將去向何處?線,終于成為她創作的主要材料,帶著鄉愁之味緩緩歸來。 

線密密編織,這個過程就好像是在空氣中繪畫,紅線如血液,它們看似無法追蹤,如人際關係一樣相互糾纏和作用,暗示著人類、物件和彼此之間的關係,

「線對我來說是與情感關係或人類關係的一種類比。使用它時,我不知道如何說謊。」她用線創建無限的空間,這些空間會逐漸擴展成為一個宇宙。當她不能夠用眼睛去追蹤一件藝術品時,便感覺它是完整的了。」

《我們將去往何方?》,2017/2021,白色羊毛、金屬線、繩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上海,2021,攝影:Shaunley   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鹽田千春的生活哲學,以及她使用絲線創作的多樣表達方式,似乎都在闡述一個真相——千絲萬縷的絲線,聯結著我們每一個人。

長久以來,鮮少有藝術家能夠將記憶、焦慮和夢境這些無形情感,用如此細膩且宏大的方式詮釋出來。

這其中的創作靈感,是源于她的親身經歷。

鹽田千春《時空的反射》,白色禮服裙、鏡子、金屬框架、黑線,2018年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上海,2021,攝影:Shaunley ©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03

以溫柔之力, 直面生死

2017年,在東京森美術館個展舉辦的前一天,鹽田千春突然被告知,自己12年前的舊疾復發,在那之後她開始思考: 「當我的身體消失時,我的意識會去哪裡?」

時隔12年後,化療的藥水再次進入鹽田的體內。靈與肉的矛盾重新顯現,在與病魔抗爭的同時,她並未停止籌備個展,並將展覽命名為「顫動的靈魂」。

沉默中,2002/2021,燒焦的鋼琴和椅子、黑線,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上海,2021,攝影:Shaunley  © 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手中的紅線變為黑色,在黑色的靠椅之上密密交織,猶如黑洞無所探尋,暗色未知的盡頭擺放著一架被獲燒得焦黑、頹敗的鋼琴,表面歷經無數次纏繞、對抗與和解—— 「這是我第一個離死亡如此近的展覽,讓我重新思考生存與死亡。」

不知為何,她覺得燒過的鋼琴比以前更美。被毀壞的鋼琴無法發出聲音,但聲音的存在感很強,它傳遞的聲音是記憶裡無法消亡的東西,是真情。

鹽田千春《存在的狀態》2008

絲線的交疊像深沉的夜色,逐漸擴展到宇宙中。棉線引導她探索空間,一層又一層,用雙手反復編織。生命的循環往復,在一片墨色的銀河之上百轉千回。

她質疑自己的身體是如何與宇宙相連,當身體消失時,意識又會去哪裡,記憶是否還會顯現?

「我一直以為,當死亡奪走我的身體時,我就會消失,我就不復存在了。但現在,我知道我的思想和我的身體是分開的。我不僅是我的身體,也是我的意識。我的腳接觸地面,我與世界相連,但當我的身體消失時,我的意識仍然留在別的地方。」

鹽田千春 《外在化的身體》 牛皮、青銅 2019/2021,攝影:Shaunley  © 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

支離破碎的身體倒向地面,頂部掛著殘破的紅色網布,好像人的身體,同意識一起被撕裂。

極少人願意觸碰的生死問題,在鹽田千春的藝術作品中找尋到一席之地。

自疫情發生以來,有關「時間」與「生命」的思考佔據了每個人思想的主流,空氣中充滿焦慮與恐慌。

藝術在當下的社會可以是什麼?這是鹽田千春向自己,向每個人拋出的問題。

鹽田千春迄今為止最大規模個展—— 顫動的靈魂,在巡展至日本、韓國以及中國臺北之後,隨後來到上海龍美術館(西岸館),給出了世人她所認為的答案。那就是——激發觀眾對生命意義思考的力量。

展覽現場圖:「鹽田千春:顫動的靈魂」,龍美術館(西岸館),上海,2021,攝影:Shaunley  © 德國波恩VG Bild-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 

- 完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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