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觀史書,清末民初的中國之混亂,放在全世界也極為罕見。
清朝晚期,在官僚集團內部,漢臣和滿臣在較勁;在皇族內部,立憲派和保守派在斗爭;在宮內,皇帝和太后也彼此對立。此外民間還有實業派,維新派,革命派此起彼伏,軍隊里有新軍和八旗、綠營在爭奪資源。中國各路風流人物你方唱罷我登場,誰都有機會上台喊一嗓子,但是誰都沒能力治好這亂世。
1911年大清王朝轟然倒下,民國建立,但正如清末肅親王善耆曾說的:「我們清朝是沒干好,但是讓你們(革命人士)來,可能也好不到哪去。」 民國內外情況沒有隨「帝制滅亡」好轉,反而是進入了亂世。
清末民初20年間,滿清、北洋、蔣氏政權接連登場,中國的總統、總理、督軍來來去去不知有多少。但就在這一灘「渾水」里,有個人于亂世中鉆營,輾轉南北,三登帝位,這就是中國最后一位皇帝溥儀。溥儀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塊活化石,他在民國游走于各派勢力之間,不僅沒像外國廢帝一樣家破人亡,反而一路走高,最后在日本人的扶持下當了偽滿洲國皇帝。
客觀來講,論政治手腕和頭腦,溥儀不能算優秀,但也是及格,起碼在末代皇帝里排中上。溥儀對權力的欲望極其強烈,他借助一切能依靠的力量恢復自己的帝位,最后背靠日本人成為偽滿皇帝。
1934年,成為「康德皇帝」的溥儀本應該高枕無憂,,但沒想到一個人的出現,讓自己的皇位,甚至是生命受到了威脅。
這個人不是外人,她就是溥儀親弟弟的老婆,日本美女「嵯峨浩」。嵯峨浩是日本貴族,后跟溥儀弟弟溥杰結婚,兩人十分恩愛。1938年王妃嵯峨浩懷孕,該消息如一顆重磅炸彈般引爆了偽滿的皇室。
按理說弟媳懷孕,當哥哥的應該開心才對,無論生下的是侄子還是侄女,都是為皇族添丁。但皇帝溥儀得到這個消息后坐立難安,緊張到夜夜難眠,食不下咽,他稱:「
我遲早死在這個日本女人手里!」一個日本美女,為什麼能掌握著偽滿皇帝的命運?皇弟溥杰又為何會娶日本人為妻?日本人對溥儀到底是什麼態度?
放眼全世界,近代「資產階級大革命」爆發的國家,基本上都是從皇室開刀,就算不殺國王,也要宰掉不少貴族。1911年辛亥革命結束了清王朝,但是清朝皇族「愛新覺羅」基本上一點都沒受損,在這一點上中國確實比西方要溫和不少。
旗人之中的貴族大多借著家產做點小生意,主要的勛貴、王爺、貝勒、格格,都去了天津租界當「寓公」。民國建立之后各方勢力都想拉攏這群人,但是以載灃、載濤為代表的的舊皇族卻穩如泰山,基本不摻和中國的大事。
他們心里都明白:改朝換代之后,自己身為皇族,能保全身家性命就不錯了。往前數200年,前朝朱明皇族就被義軍和清朝殺了個干干凈凈,非常之殘酷。「旗人」在改朝換代后能得享太平實屬僥幸,他們好好過日子就行了,太「高調」是取禍之道。
但當時的中國如一團亂麻,總有人想打著前清的旗號奪權。
1917年,北京發生了「丁巳復辟」事件,「辮子軍」趕走了總統黎元洪,張勛把小溥儀又推到了皇位上。在這個過程中,張勛曾去邀請溥儀的父親攝政王載灃出山,但是載灃根本沒有動靜,覺得這是「胡鬧」。沒想到還真被載灃說中了,「丁巳復辟」只維持了短短的12天,「討逆「」輕而易舉地打垮了辮子軍,溥儀的小朝廷徹底垮台。
張勛的行動其實在近代史上不值一提,12天的小朝廷沒能在歷史上留下什麼痕跡。
但是張勛復辟的鬧劇在年僅12歲的溥儀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自打記事起,溥儀就幽居深宮,幾個太監陪著他在宮墻里玩,12歲的溥儀已經懂事,早就對自己「囚徒」般的生活大為不滿。張勛復辟后帶著一群遺老遺少叩拜溥儀,宮里平日里嚴肅的老太妃、老少保們也對溥儀畢恭畢敬,這對他的心理產生很大的震動。「貴族一旦失去身份,連平民都不如。」
當慣了囚徒的溥儀,在腦海里深深記下了當皇帝的痛快,這種「存在感」很快成為支配他人生的動力。 「丁巳復辟」失敗后,中國再沒有人做過皇帝。但是在12歲的溥儀心里,他為自己準備了一把龍椅,日日匍匐在它的腳下,夢想著終有一天要坐上它。
1931年11月,「天津事變」爆發,在日本人「滿洲帝位」的誘惑下,躲在天津的溥儀跟日本人秘密北上,在關東軍的協助下來到吉林省長春市。1932年3月,日本改長春為「新京」,溥儀在吉林新京宣誓就任滿洲國「執政」,溥儀對「執政」的位置非常不滿,但是也不敢對日本人說三道四。
1934年,「偽滿洲國」改名為「偽滿洲帝國」,溥儀于3月1日在新京南郊的杏花村天壇穿龍袍祭天,登基稱帝,年號「康德」。
從1917年到1934年,時隔17年后,溥儀再次得到了皇帝的頭銜,雖然是個「兒皇帝」,但是也比在天津當個寓公強。
溥儀東北站穩腳跟后,派人去天津請父親載灃來新京享福,但是載灃堅決拒絕。老攝政王對時局看得很清,日本人對中國早有野心,甲午之戰就是他們打斷了大清的腿。日本不可能真心幫助溥儀「復國」,跟日本人混不僅沒好處,可能還有危險,搞不好小命不保。
載灃拒絕赴東北,但是溥儀的兄弟溥杰聽說哥哥在偽滿當皇帝,還是選擇輔佐自己的哥哥。溥杰在1929年就被送去日本留學,1935年秋天溥杰回到中國,立即去偽滿洲國擔任「禁軍隊長」。
溥杰在偽滿洲國的前幾年普普通通,頭上有溥儀壓著,一個小小的禁軍隊長也就是個閑職。況且連溥儀這時候也沒什麼權力,他雖然稱「皇帝」,但其實是關東軍的傀儡。溥儀也有個「上司」,那就是關東軍參謀部的吉岡安直,此人身為「偽滿洲國帝室御用掛」,也就是溥儀身邊的辦事人,日本和關東軍對溥儀有什麼吩咐,就讓吉岡安直去通知溥儀。
在這種條件下,溥儀講話、會客、出巡都由吉岡安直安排,溥儀深感束縛。
同時,吉岡安直也在監視溥儀和其他皇族,連家族聚會都要參與,所見的一切呈報關東軍司令部。
溥儀當初想到日本人會干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,但是沒想到會這麼肆無忌憚,漸漸地他對日本人的行為產生反感。關東軍也察覺到溥儀的變化,他們一直想找到一個完全服從自己的傀儡,讓偽滿徹底「日本化」。
關東軍的「日化」政策有三步,先在東北推廣「皇民教育」,奴化東北人民;再從國內調來大量百姓作為「開拓團」,用移民來填充東北的中間階層,控制偽滿的經濟;最后,日本人想出一招毒計,想讓一個有日本血統的人,來做偽滿皇帝。
在這三步走的戰略下,關東軍盯上了溥儀的弟弟溥杰,他們想用美人計來拿下這位年輕的軍官。
一般來說,全世界的王位都是「父死子繼」,但要是皇帝沒兒子,那只能讓兄弟或者侄兒來繼承,溥儀當年繼位就是這個道理。
日本人不是不想給溥儀用美人計,但是溥儀實在是不爭氣。據說這位皇帝早年間在宮里生活作風有點問題,被「侍寢宮女」給弄壞了身體,年僅15歲就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。因為這個事兒,溥儀跟自己的后妃們關系非常僵硬,也為身后的繼承問題大傷腦筋。溥儀在滿洲時有皇后婉容,還有淑妃、祥貴人、福貴人陪伴,但是沒有生下一個孩子。(婉容生下一女,是跟侍衛隊長私通所生。)
溥儀無兒無女,日本人就鉆了空子。1937年初,日本給禁軍隊長溥杰安排了一場相親,對方是日本「華族」的美女,名叫嵯峨浩。
嵯峨浩當年23歲,長得花容月貌,而且知書達理,她還上過高等學院,思想十分開放,著實讓溥杰心動。在見面一個月后,溥杰就跟嵯峨浩訂婚,并于1937年4月于東京完婚。
溥杰從相親到結婚前后僅3個月,是標準的「閃婚」,在中國的溥儀知道這件事后心里起了嘀咕,他知道這是日本人的一招棋,但是自己身為傀儡無可奈何。嵯峨浩在婚后跟著溥杰來到中國,兩人非常恩愛,生活幸福。但是溥儀在弟弟結婚后一直悶悶不樂,他跟溥杰的關系也在這之后漸漸疏遠,甚至有點埋怨弟弟娶了日本女人。
1938年初,一個消息徹底引爆了偽滿洲國首都新京,溥杰的妻子嵯峨浩懷孕了。
幾乎在與此同時,關東軍也撕下了友善的面紗,他們立刻逼迫溥儀簽訂了《偽滿洲帝國帝位繼承法》,該法案的內容規定了在皇帝「無子無孫」的情況下,由其弟弟,或其弟弟之子接任皇位。
這等于就是在宣稱:嵯峨浩肚子里那個中日混血的孩子,很可能會成為「偽滿洲帝國」的皇帝。
沒想到自己當漢奸換來的皇帝位,還會被人用「子宮武器」搶走,溥儀感覺老天在跟自己開玩笑。在嵯峨浩懷孕的10個月里,溥儀的日子過得非常之郁悶,他生怕溥杰給自己生個大侄子,這個中日混血的男孩就是自己的催命符。
日本人做事一向心狠手辣,只要有了接班人,日本人很可能會對溥儀下手。在溥儀還是皇帝的時候,關東軍就曾以「演習」為名在皇宮外釋放有毒瓦斯,曾嚇得溥儀和皇后,侍衛等人兩天不敢出門。如果溥杰生了兒子,關東軍真有可能毒殺溥儀,直接讓幼子繼位。
1938年底,嵯峨浩成功生下一個女嬰,這讓溥儀長出了一口氣。溥杰給這個孩子名為「慧生」,溥儀也放下負擔,親自向自己的弟弟道喜。
生男生女有50%的幾率,溥儀簡直是在跟命運賭博,他先贏了第一局。在三年后,嵯峨浩再次懷孕,溥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結果這位末代天子的運氣再度顯靈,溥杰和嵯峨浩的二胎還是個女孩子。
嵯峨浩前后為溥杰生下兩個女兒,大的叫惠生,小的叫嫮生。她雖然沒有為愛新覺羅家添男丁,但是溥儀和溥杰兄弟都對這個結果很滿意。當時的溥杰已經看淡了貴族政治,一心想當個平凡人,和嵯峨浩好好過日子。而溥儀看到弟弟生了兩個女兒,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,安安心心做自己的「康德皇帝」。
在做滿洲皇帝期間,溥儀可謂把「兒皇帝」演繹到了極致。從1935年到1940年,溥儀兩次訪問日本,受到日本超高規格接待。裕仁天皇親自去火車站迎接,這算是他皇帝生涯里最風光的時刻。
在1940年第二次訪日期間,溥儀完全丟掉了自己作為中國人的最后一點自尊,他「奉命」請日本的「天照大神」 駕臨東三省,還把日本皇室的傳家寶「天叢云劍」、「八咫鏡」、「八尺瓊勾玉」請回偽滿王宮供奉。
回到偽滿洲國后,溥儀頒布《國土奠定詔書》,立日本神道教為國教,天照大神為主神,除此之外偽滿境內不許信奉佛、道、基督等等宗教,徹底把偽滿「日本化」。
直到蘇聯紅軍在1945年8月滅亡偽滿洲國,東三省有大大小小的日本神社近300所,中國傳統信仰和民俗幾乎絕跡,日本人同化中國人的野心差點得逞。
1943年后,日本的侵略戰爭走向末路,他們也就收起了所有的偽裝,接管了偽滿洲國的一切事務。溥儀在偽滿的最后日子已經和囚犯無異,他沒有任何自由和權力,每天晚上玩樂,白天睡覺,渾渾噩噩等待自己的末日。
1945年偽滿滅亡,溥儀成為俘虜,他先去東京在「東京大審判」中做證人,後來又被送往蘇聯監禁。溥儀在1950年被送回中國,在遼寧撫順戰犯管理所被關押十年,1959年才被毛主席特赦。
溥儀從1932年去東北,到1959年被特赦,這位末代天子當了13年皇帝,也做了近15年犯人。若是算上他3歲登基時做的三年皇帝,溥儀一生正好做了15年皇帝,也做了15年囚犯。
在他晚年的回憶錄里,溥儀用「糊涂」兩個字來概括前半輩子,從他記事開始,兜兜轉轉其實都被「龍椅」束縛著,一個縹緲的「皇帝夢」,操縱著他走向「賣國求榮」的漢奸道路。
在被特赦后,溥儀重游北京,回到了頤和園、紫禁城、天壇這些熟悉的地方。他自言:「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輕松過,因為此刻我是以一位公民的身份來到這里。」皇帝夢醒了,「公民溥儀」也徹底自由了,他享受了8年平民的生活,最后于1967年在北京逝世,享年61歲。
參考資料:
1、《偽滿時期的溥儀形象再塑與護軍興衰研究》,張金春
2、《溥儀與國際友人談從皇帝到公民的蛻變》,湯銘新
3、《淺析溥儀在偽滿時期的性格心理》,范鵬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