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滾長江東逝水，浪花淘盡英雄。

是非成敗轉頭空。

青山依舊在，幾度夕陽紅。

白發漁樵江渚上。慣看秋月春風。

一壺濁酒喜相逢。

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。

這首《臨江仙》，是大明才子楊慎在被流放云南的途中寫的，是他大徹之后的大悟。

如滾滾江水東逝，歷史上多少英雄的宏圖霸業，轉眼間便也已成空，平生自己看重的、珍惜的，百年之后，不過是別人的一時笑談。

就像斷送了自己后半生仕途的「嘉靖大禮儀」事件，時過境遷，如何評價，楊慎早已看開。

▲ 楊慎（1488—1559），號升庵，四川新都人

01

1521年，天將彩票，砸中興獻王之子朱厚熜。

明武宗朱厚照去世，由于他沒兒子沒親兄弟，堂弟朱厚熜按照「兄終弟及」的規定，繼承大統，是為嘉靖帝。

嘉靖皇位還沒坐熱，內閣首輔楊廷和為首的文官團體就集體上奏了。

他們半強迫要求：嘉靖往后要尊奉明武宗之父——明孝宗朱佑樘為親爹，繼承孝宗皇帝這一宗，才符合《皇明祖訓》中「兄終弟及」的規定。

也就是說，嘉靖帝今后不能再管興獻王叫爹了，要叫叔父。

嘉靖是來當皇帝的，不是來認爹的，對于文官集團的要求，他自然不干。

并且他還看出，這不是一場簡單的「叫爹」事件，而是他與舊朝勢力集團的權力之爭。他一旦妥協，必定會就此成為一個任由文官集團擺布的「傀儡皇帝」，于是他拼著皇帝不做，也要堅決追封生父為帝。

在這場爭端中，嘉靖帝和文官集團互有勝負。

在最激烈的時候，楊廷和以辭職要挾。沒想到，正中嘉靖下懷，他直接批準了。

傻眼了的楊廷和，只好讓兒子楊慎接過自己的旗幟，繼續拼死進諫。

楊慎是正德六年的狀元，深受正統儒學影響。如今嘉靖皇帝試圖「小宗變大宗」，毫無疑問，也挑戰了他一直以來的價值觀。

年輕氣盛的楊慎，先后兩次文官上諫，第二次甚至帶著兩百多號人在左順門哭諫，以頭搶地，喊出「

國家養士百五十年，仗節死義，正在今日」的口號。

朝廷培養了我們這麼多年，今天是時候為了正義公理而死了！

楊慎的做法，徹底激怒了嘉靖，他立即派出錦衣衛，把包括楊慎在內的鬧事大臣全部逮捕下獄，嚴刑拷打。

楊慎作為領頭的，自然被打得最狠，當時就昏死過去。錦衣衛剛想上報他的死訊，結果楊慎命大，一口氣又過來了。

嘉靖沒給楊慎多少恢復時間，命人再次當眾廷仗楊慎，這一次更狠，楊慎差點沒挺過去。

在精神和肉體上狠狠羞辱楊慎后，嘉靖還沒消氣，他下令將楊慎流放至云南永昌衛，不再起用。

從仕途璀璨的高干子弟，到仕途盡毀的鬧事頭目、流放重犯，楊慎倍受打擊。

一般人攤上這事，可能就此消沉，這輩子就算完了。

不過楊慎不愧中過狀元，跟皇帝干過架拼過命的人，遠離朝堂，遠離人情世故，他反而覺得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。

▲嘉靖皇帝朱厚熜。來源/電視劇《大明王朝1566》

02

在云南，楊慎關心民生，關愛百姓，同時還時常寄情于山水之間，悉心著述，也就是在這段時間，楊慎寫下了他那一首著名的《臨江仙》：

滾滾長江東逝水，浪花淘盡英雄。

是非成敗轉頭空。青山依舊在，幾度夕陽紅。

白發漁樵江渚上，慣看秋月春風。

一壺濁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。

從少年及第，平地青云，到落難流放，偏安一隅，楊慎找到了生活的答案：沒有人是永遠的失敗者，一個人可以被剝奪身體的自由，但心靈的高貴，沒有人可以奪走。用自己的方式過一生，活出詩意與尊嚴，就是成功。

此后的30多年流放生活里，楊慎博覽群書，寫了幾千首詩詞，著作等身，名揚天下。

反觀嘉靖，卻一直沉浸在初登皇位時的紛爭回憶里，折磨自己。在位期間，嘉靖時時派人打聽楊慎的消息，只有下面的人回稟楊慎在苦熱之地「老病將死」時，他才稍覺寬慰。

嘉靖三十八年（1559年），楊慎在昆明一座古廟里走完了一生，時七十二歲。臨終時，他還以「臨利不敢先人，見義不敢后身」的座右銘勉勵后人。

18年后，明穆宗上台，追贈楊慎為光祿寺少卿。又50年后（明熹宗天啟年間），楊慎被追謚「文憲」。

又幾百年后，多少后人吟唱著《臨江仙》，追憶與致敬著楊慎。